《月亮之下》全本免费阅读

等平乐被手上的暖意惊醒，帐营内的光线已经黯淡了。

她顺着手上的胳膊望去，程九不知何时坐到身旁，安娘、言默与他一起，看向自己的眼中满是担忧。

“我没事，”平乐强打起精神，努力扬起笑容，却衬得她苍白的脸庞更加精神不振。

她状态不好，平乐自己也知道。

她的灵魂仿佛身在迷雾，不知自己身在何处，亦不知道去往何方。

平乐仍然清晰记得，从前自己对洪水的天真想法。古籍材料上那些血淋淋的伤亡数字，对她竟只是过眼云烟，从眼前掠过，却没在心中掀起一丝涟漪。

然而今日鲜活的惨案就在眼前，平乐实在没法催眠自己说什么，圣女献祭不过小题大做，天水倒灌根本没那么可怕……

她当初怎么会这样想！

平乐真恨不得逆转时空，找到当时大言不惭的自己，一刀砍死！

现实与认知错位的痛苦堵在心头，可惭愧与内疚又让她忍不住想，自己精神上的痛苦哪里比得上外面人真正遭遇的痛苦呢？

她不能再颓废下去。

若因这点微笑的事情侵占资源，害无辜之人失去健康甚至性命，自己怎能心安？

平乐又将笑容挤深了些：“别琢磨我了，我刚才走神没听，跟我说说现在的情况吧。”

程九端详她的面色，并没看出有丝毫改善。但或许转移注意力会有所帮助呢？

他决定试一试，情况总不会更差了。

“情况还算可控。”程九坐在平乐身旁，身体微微向她倾斜，“去往府城的路虽被摧毁，但此处本就多发洪涝，官府早有准备。

“在不远处的高地，还存放些粮食，姑姑已派人去取了，估摸着能让幸存的人支撑三四天。

“到那时，府城的支援也该到了……”

平乐低着头，仔细听着；却不说话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营帐里陷入片刻的安静，言默有点忍受不了，开口道：“你别瞎想了，今早那么紧急，现在的情况已经很好了；你要实在难受，光坐着为难自己有什么用？”

程九不满瞪了她一眼，安娘也轻轻叹气。

虽知道言默没什么恶意，但这话也太不中听了。

“你说的对，”三人惊讶看向出声处，只见平乐端坐着，脸上若有所思，似乎是觉得他们没听清，平乐又重复了一遍，“我确实不该坐着瞎想。”

难得被肯定，言默欣慰点头，却见下一秒平乐望向程九：“我想出去看看，可以吗？”

平乐有想做的事情，程九当然乐意，忙不迭地点头。

言默都无语死了，崩溃道：“什么可以啊？！”

不谙世事、被人间疾苦吓得脸色发白的娇小姐就好好呆着屋里啊！出去不是制造麻烦吗？

但她的话还没说出口，就被安娘一巴掌拍了回去：“少说两句吧！”

言默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，想反驳，但面对安娘严肃的目光，不情不愿地咽了回去。

安娘这才收回目光，对温柔一笑：“想去就去，只是出去逛逛，不会造成什么负担的。”

在安娘看来，言默就是想太多。

平乐出去转一圈，哪会造成什么麻烦？

至于会不会牵扯出什么问题？

坏人又不是蠢，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衣着光鲜、到处乱逛的人，一看就知道惹不起，哪里会出手招惹？

但言默是她的救命恩人，安娘不好谴责，只能替她周全一二。

幸好平乐也不在意他人看法，一向只关注自己亲近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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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乐顺利外出，她早已料到眼前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，可实际的画面截然不同。

晌午前混乱的山坡，不知何时盖起一座座低矮的草棚，错落排列在山间；难民也不再聚在一起，哭嚎家里遇难的亲人，反而逐渐步入正轨。

还能行动的，被官兵带领前去盖草棚、搬运粮食、熬煮晚餐；老人、幼童，以及在逃难中受伤的青壮，则被聚集在一起，干些无关痛痒的琐事。

凭借月母赐福过的五感，平乐能清楚看见，他们的眼角还残留泪水。

——他们还思念着死去的亲人，这毫无疑问。

可身体却已然为着下一个明天，拼尽全力。

“我说过的，世人的生命远没你想象中脆弱。”程九站在平乐身旁，轻轻握住她的手，感受那股冰凉慢慢重新变回温暖。

程九的嘴角荡漾出一抹浅浅的微笑。

虽然开始有点迷茫，但他还是想起在月坛与平乐争吵的那个晚上。

洪水、平乐，圣女、献祭。

她的想法是那样的好懂，只要稍稍转动思绪就能琢磨个一清二楚。

平乐并不愿意，因为族中长辈的一句话，就要为遥远的、不可见的未来舍弃生命。

人世间的其他人固然重要，但是她的性命就举无轻重了吗？

然而，虽然她认可自己性命的重要，却并没有清醒到，能把世间会因天水倒灌而逝去的性命，视作与自己无关。

程九好不容易，将她从自己的琢磨消耗中拉出来，但平乐心底的善良，还是让眼前他人的痛苦，又把自己拉入泥沼。

那么，就再说一次吧。

“你把我们人的力量看得太轻了，”程九专注看着平乐，“即便没有神秘参与，我们也不是只能等待死亡。”

所以，不要再为不存在的“失职”痛苦了。

平乐眺望井然有序的灾区，沉寂的生机重新自体内苏醒，一点一滴涨满眼底。

“谢谢，”平乐偏过头，露出曾经的明媚笑意，认真望着他，“谢谢你，阿九。”

身后，不远处的言默突然意识到什么，怔愣看着平乐的背影。

“真奇妙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治灾方式呢。”安娘在她身旁感叹眼前的情景，突然觉得言默异常安静，转过身就看见这一幕

安娘连忙用胳膊肘杵了杵，压低声音问：“怎么回事？你盯着他俩干什么？”

被谈及的“他俩”恰巧回头，好奇走过来。

平乐笑问：“在谈什么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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